追忆似水年华(一)-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第二卷
等他明白过来以后,他那怜悯之心也就随之消失,然而他妒忌她曾经爱过的另一个自己,妒忌他过去时常认为(然而心里也并不过分难过)"她也许在爱着"的那些人们,因为他心中关于爱的空泛的概念(其实其中并没有爱情)已经由充满着爱情的菊花的花瓣和"金屋"餐厅信纸上的笺头取而代之了.他的痛苦之情愈来愈强烈,他抬手擦一擦前额,把单片眼镜摘下,擦拭擦拭镜片.毫无疑问,如果他这会儿能看到他自己的话,他会把他刚才象是摘下一个讨厌的念头那样摘下的单片眼镜,象是擦拭掉烦恼那样用手绢擦拭那蒙上水气的镜片的单片眼镜,补充到他刚才......加以区别的那一系列单片眼镜行列中去的.
在小提琴声中......你如果看不到乐器的话,你就不能把所听到的声音跟乐器的形象联系起来,而手器的形象是能改变乐器的音色的......有着跟次女低音一样的声音,使人产生有一位女歌唱家来参加这个音乐会的幻觉.你抬起眼来,却只见到那精致得跟中国珠宝盒一样的琴身,而且有时还能听到美人鸟迷人的歌声;有时也似乎听到被俘获的精灵在这中了魔法的颤抖的宝盒中,就象一个淹没在圣水缸里的魔鬼的挣扎声;有时又仿佛有一个神乎其神的纯洁的生灵在空中飘荡,展现它那看不见的启示.
与其说乐师们在演奏那个乐句,倒不如说他们在举行为召唤这个乐句出现所需的仪式,在诵念为使它出现并使它的奇迹得以延续一些时间所需的咒语;斯万现在不再能看到它,除非它属于一个紫外线的世界,他在离它越来越近时却一时失明,只感到这一变化使他的精神为之一爽;他现在感到这个乐句出现在他面前,象是他的爱情的保护神和知情人,为了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走到他的跟前,把他拉到一边跟他絮语,而用这有声的外形把自己乔装打扮起来.当这乐句从他身边飘然而过,轻盈.安神,象鲜花的清香那样悄悄私语,倾心相诉,他仔细啼听每一个字,直惋惜话语如此迅速地飞逝,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去亲吻那和谐的,正在消逝的形体.他现在已经不再有遭流放的孤独之感了,因为乐句在跟他说话,悄悄地谈到了奥黛特.因为他现在不再象过去那样以为这乐句不认识奥黛特和他了.它曾如此经常地目睹过他俩在一起时的欢乐情景!不错,它也时常提醒他这种欢乐的不实在,会稍纵即逝,甚至就在那时,他也在乐句的微笑中,在它清澈的促人醒悟的声调中窥出了痛苦的苗头,而他今天从中觅得的却几乎是高高兴兴的听天由命的甘美.当年这乐句曾跟他谈起过悲伤的事,他自己虽未被波及,只见到乐句带着微笑把它们在它曲折湍急的激流中冲泻而下,而现在这些悲伤的事却是他亲自尝过的了,而且没有希望得以摆脱.这乐句仿佛也象当年说到他的幸福时一样,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这算不了什么."斯万心里第一次浮现对这位凡德伊,对这位本身多半也曾尝过苦涩滋味的,从不相识的崇高的兄长的怜悯与柔情;他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他是从怎样的痛苦中汲取了神般的力量,汲取了无穷的威力来创作的?当这小乐句对他谈起他的痛苦的虚妄时,斯万体味到这箴言的甘美,但就在片刻以前,当他从把他的爱情看作是无关紧要的闲事的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脸上窥出这种意思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条箴言难以容忍.那是因为那个小乐句,与此相反,不管它对心灵的这些状态的短暂易逝表示了什么见解,它从中所看到的却跟这些人不一样,并不是没有实际生活那么严肃的东西,相反却是远远高出于生活的东西,是唯一值得表现的东西.这个小乐句试图模仿,试图再创造的是内心哀伤的魅力,而且要再现这种魅力的精髓;除了亲身感受这种魅力的人之外,任何别人都认为它是不能传达,也是毫无价值的;这个小乐句却把它的精髓抓住了,把它化为可以看见的东西.它使得它的听众只要多少有点音乐细胞,承认这种魅力的价值,尝到它的神奇的甘美,然而日后在他们身畔看到的每一个特定的爱情当中,他们却又看不到这种魅力了.当然,这小乐句把这种魅力编组起来的形式是不能化为逻辑的推理的.但一年多以来,对音乐的爱好向他揭示了他心灵中的许多宝贵财富,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在他身上生根发芽,斯万从此就把音乐的主旨看成是真实的思想,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类型的思想,蒙着黑影.不为人所知.智力所不能窥透的思想,然而这些思想依然是完全可以相互区别,各有不同的价值与意义.自从他在维尔迪兰家那次晚会上请人把那乐句再奏一遍以后,他竭力想弄清这乐句是怎样象一股清香.一次搂抱那样迷惑他,缠绕他的,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收缩了的.冷冰冰的甘美之感得之于组成这乐句的那五个间距很小而其中两个又不断重复的音符;可事实上他不知道,他这番推理并不是从这小乐句本身得来,而是得之于在首次听到那个奏鸣曲的晚会上认识维尔迪兰夫妇以前,由于懒得动脑筋而用来解释他所探索的音乐这个神秘实体的简单的标准.他也知道,在他回忆之中的钢琴的乐声就越发歪曲他观察与音乐有关的事物的观点,而且展现在音乐家面前的天地并不是仅有七个音符的可怜的键盘,而是一个无限宽广的键盘,几乎还完全未为人所知,只是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千千万万表现温柔.激情.勇气和安谧的琴键,中间被层层从未被我们探索过的黑暗所阻隔;这些琴键彼此之间有天地之别,只为少数伟大的艺术家所发现,他们在我们心灵深处唤醒了跟他们发现的主题相应的情感,告诉我们,在我们原以为空无一物的心灵这个未被探索,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中却蕴藏着何等丰富多彩的宝藏而未为我们所知.凡德伊就是这样的音乐家中的一个.他那个小乐句虽然为我们的理性设置了一层薄膜,但我们还是可以感到它如此充实.如此明确的内容,它又给这内容以如此新鲜.如此独特的力量,使得听众把乐句和凭智力获得的思想一视同仁地保存在心中.斯万每次想到这个乐句,就仿佛是想到了爱情观和幸福观,马上就能从中体会到它的特点,就如同一想起《克莱芙公主》和《勒内》(《克莱芙公主》作者是法国十七世纪女作家拉法耶特夫人,被认为是法国第一部心理小说杰作.《勒内》则是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