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口一口嚼着喂大五个孩子,不到五十岁,你的牙齿就脱落了,嚼不碎,吃不好,得了胃病。那年,你咳出的痰中带血,去厕所后便血,脸白得像张纸,无法站立,吓得孩子们哇哇哭。姐姐最大,最大的姐姐才十几岁,慌忙托人捎信,让在外面赶大车的爹快回家。
从前的苦日子让你流淌了不尽的泪水。我小时候,家里借钱买了一头母猪,那是一家人的希望。你日夜精心喂养,终于下猪了,猪崽长得喜人,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谁知买的时候,猪价忽然跌了,没日没夜辛苦一年,竟没换回玉米钱。失落的同时你说,有猪就有盼头。第二年,价格好了,母猪生了十五头小猪,可没过三天,老母猪得病死了。苦日子平添苦事情,这回你哭了,苦日子难熬,哭咱家没这个命儿,哭眼前这帮可怜的猪崽,你在泪水中,像喂养婴儿一样,喂满地没妈的猪崽崽。
多少事让你操碎了心。我六岁时,随奶奶去捡高粱叶子,在割倒拉完的地里,一蹲身,刀子一样锋利的高粱楂刺进去,从右小腿另一侧扎出来。吓得你不知所措,慌忙跪身上炕,在灯窝抹一把油灯熏出的黑烟子敷上,抱着我不敢放手。念初中时,步行十二里到校,冬天,顶着星星起来做饭,农村的冬天,在室内都滴水成冰,摸一把什么都是凉的,你日复一日,抱柴,刷锅,烧火,饭做好了,出锅,先把我的饭盒装满,凉好后装进网兜,进屋轻轻摇我,不愿叫醒又不得不叫,内心觉着孩子苦却从没阻止过我上学,在旁人家熟睡中让我吃上热饭中午又有饭吃,而后,心疼地目送我走出家门。
我十七岁离家,飘飘晃晃,像翻飞的风筝,无形的线绳牵在你手中。无数次梦见你牵住我的手,无数次梦中听到你呼唤我的乳名。乡音乡情乡愁,思家念家恋家。回家的路太漫长,先是自己一个人,后来带着妻子,再后来和妻子领着孩子,再后来孩子又长大了。
从前你身体不好,很少下田,孩子们成家后你却开始走进田地劳作,春种,夏锄,秋收,冬藏,头发白了,腰身弯了,腿脚不便了,直到不能下床。
妈,每次我回来,很少见你闲过。你在田埂上除草,你在菜地里施肥,你跨着竹筐摘豆角,你捧着小锄间秧苗。见过你檐下砸向日葵盘,见过你端着簸箕簸豆子,见过你守着针线筐缝衣衫。晾衣杆下有你,灶下风匣旁有你,猪栏鸡舍边有你。
记忆里有无数次,在田地里,你听说我回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拍拍衣上的土,直接往家走。
老家是我幸福的摇篮,四季的风合奏出暖暖的摇篮曲。白杨树上喜鹊在风中跳跃,欢畅的狗儿围住双腿打转。漾着甜美,荡着满足,沉醉其中。老家虽不富裕,但有熟悉的土房,黑色的毛驴,老旧的木车;有绿的菜,黄的馍,热的炕;有熟悉的声音,有默默的父亲,更有亲亲的妈。
如今,你睡着了,放下了所有的艰难不易,抛开了所有的不舍和牵挂。
妈,你真的不要儿子了吗?
我多想再让你的手轻抚我流泪的面颊,我多想再感受感受你看我的眼神,我多想重听一声你呼唤我的乳名,我多想再让你给我掖一掖被角,我多想再看到黑夜里你为我留的那盏灯……
5.
雪天,真冷啊。冷得让人心酸,让人胆寒。
老叔和老婶先到了,左右邻居到了。乡亲在院中穿梭。
移出灵柩,搭上灵棚。
妈,这么冷的天,为啥非去户外呢?
妈,知道吗?都说要让你住新房了。
妈,这么矮这么窄的房,你能住得惯吗?
我被唤进屋,按习俗,给妈指路。穿戴齐整的你,默不作声,静静地躺着。别人教我说话,我竟一个字没蹦不出来。心往上涌,压抑已久的悲痛被点燃,蓄满眼眶的泪水,放肆地决堤,凄厉的哭声撕开了阴霾的天空。
妈,去往天堂的路,可曾遥远?那里,可曾冰雪寒天?你一个人走,走累了,可咋办?
族叔说,侄啊,先别哭,不少事儿等你做。
族叔引我去村中,身服重孝,挨家挨户,磕头报讯。
暮色苍茫,一拨又一拨远方亲友,纷沓赶来。恍惚中,望苍天,天,真的塌了!
长夜漫漫,我为你守灵。晚风中,往事纷飞,恍若眼前,触景生情,遍地悲凉,无限伤感。遗像中的你微笑着,特别善良特别慈祥。我细细地仰望你,你微笑地看着我。摆脱了病痛摆脱了苦难,你正带着慈祥和微笑,注视我们,祝福全家。妈,你没走,你正在田埂上除草,你正在菜地里施肥,你正跨着竹筐摘豆角,你正捧着小锄间秧苗,你正在屋檐下砸向日葵,你正在端着簸箕簸豆子,你正在守着针线筐缝衣衫,你正在晾衣杆下洗衣服,你正在灶下风匣旁填柴,你正在猪栏鸡舍边站立……你真的没走,你怎么能默不作声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