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泪水就模糊了双眼。
夜风起,燃着的纸火随夜风飘飞,熄灭,化蝶。
寒夜如水。
空中,有零星的雪花飘下。
6.
老院显得空空荡荡。
姐姐一家,二弟一家,小妹一家,都要回去了。
爹和三弟一家虽住同院,但一下走了这么多人,空得叫人发慌。
爹掏出手绢,先是擦拭,接着哭出声来。多日来,内心忧郁,身体操劳,原本苍老的爹更加憔悴。内心崩溃,爹立在院中央,像个可怜的孩子,毫不掩饰地哭了。我受不住这种场面,远远地陪爹一起哭。
寒冬啊!
妈,你最放心不下爹了。病重的时候,你告诉我,爹伏在你头前掉泪了,说他以后不容易。我知道你是爹一生的依靠,他脆弱的心害怕你舍弃他一个人走远。妈,有回你说,你和爹也算白头到老了。是征询孩子首肯?是自己内心淡然?是长久病痛感慨?是对生命时时的留恋?你简短的一句话,心上一定漫过春的花夏的雨秋的风冬的雪。拉扯着一帮孩子,和爹风里雨里,相依相扶,磕磕绊绊。你流露出生活的不易,流露出世事沧桑,流露出少有的满足,流露出孩子们应有的责任和担当……妈,去往天堂的路上你一个人走好,我们知道,你会时时注视着儿女,会时时祝福着爹。
妈,你走了,屋子一下空寂了。
你用过的梳子端正地放在柜上,家人不忍去动,你照脸的小镜子摆在梳子旁,小盘子里放着你尚未吃完的药……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挥不去的哀思绵绵不尽。
我,女儿,妻子,决定一同留下来,给爹饱经沧桑的心些许安慰。 入夜,睡在你睡过的床位,却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温暖。
夜深深,心沉重。仰面,对着屋顶,偷声饮泣,思绪有多远,眼泪的河流有多长。
身边的女儿察觉我在静夜默默流泪,悄悄把手移到我手边,我紧紧攥着女儿细嫩鲜活充满旺盛生命力的手,女儿也用力攥了攥我的手。我听得到女儿压低声音婴声啜泣。
孩子啊,你是否也同样有母亲牵我手时我内心的感受?孩子啊,你为什么不能留在爸妈身边而偏要走得那么远?
妈,你走后的第一个七天,清早,大姐踏着积雪回来了。在你的坟前,大姐哭得昏天黑地,拽都拽不起,大姐因没能看你最后一眼而深深遗憾。
吃过午饭,爹说,回家吧,家扔了这么长时间。
家?我还有家吗?妈走了,心在漂泊中颤抖,灵魂无处栖身,我的精神的家园在哪?
7.
妈,你走了将近三个七天了,我默默叠元宝。
折一道纸痕,就折出一缕忧伤。折一道纸痕,就折碎一段记忆。折一道纸痕,就折进一缕思念。
病中的你偶有减轻的片刻,给过我多少安慰啊。
多日水米不进,孩子们哀求你吃点东西,你下了决心,在你终于点了头的时候,姐姐跳下地做面条,一口一口喂给你,看着你能吃得下,竟吃下小半碗,我的心轻松了许多,冬阳透过窗子,我一生当中头一次感受了冬日的温暖。
你说要吃山楂罐头。我简直要手舞足蹈,买到后,一秒钟不敢耽搁,返身往回赶,总觉路太长。这个恼人的冬天,雪一场接一场下个没完,路上结满了冰。我十分小心地拎着,生怕滑倒,摔碎了,不只是担心吃不到嘴,更怕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我小心翼翼护着,像护着我的生命。
一天,你主动说话。我向你述说老叔来看你的情形。我告诉你,六十岁的老叔说你从前对他好,老叔都哭了。你陷入了回忆。你对我说:“我来的时候你老叔才三岁。”妈,我懂了,我懂了老嫂比母的含义,我懂了六十岁的老叔其实就是个脆弱的孩子。
有个夜晚,你睁开眼,神态安详,目光明亮清纯,八十年的尘埃竟一点儿没能沾染你的心灵,你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你喃喃地催我入睡。病成这样,还惦着身边人,慰藉又心疼。
我小心守在你身旁,守着我的一切。从前,你呵护着我,今天,轮到我照料你了。四十多年与三十几天,怎能相提并论?从前,只知道沐浴在母爱的光辉里,只知道享受温暖,却没能抽出多一点空闲陪你。我一遍又一遍抚摸你的手,可你毫无反应的手让我寻找温暖的渴望一次次被击碎,你再也无力攥住我的手。妈,你是在用你不动的举动教训儿子吗?饱尝着其中的苦涩,太多的缺憾,让我深深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