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七)-第七部-重现的时光-01
在同一个大厅里,许多不愿躲避的男子聚集在一起.他们互不相识,但可以看出,他们几乎全都属于有钱阶层和贵族阶层.每个人的外貌中都有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想必是对有损名誉的欢乐采取的不抵抗主义.有一位身体庞大,脸上全是红斑,象个酒鬼.我得知他起初并不是酒鬼,只是叫一些青年来喝酒取乐.但是,他一想到自己会被应征入伍就感到害怕(虽说他看来已年过半百),由于他十分肥胖,他就开始不断地喝酒,竭力使自己的体重超过一百公斤,因为体重超过一百公斤者即可退役.现在,这种心计已变成嗜好,不管人们在哪里同他分手,不管人们如何对他进行监视,人们总可以在一个酒店里再次见到他.但是,他一开始讲话,我就看出,他虽然智力平平,却具有很多知识,受过很多教育,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这时又进来一个人,此人是社交界人士,十分年轻,外表极为高雅.说实在,在他的外表上还没有留下恶习的任何痕迹,但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内心有恶习的痕迹.他身材十分高大,面孔讨人喜欢,他说话时显露的智慧,同他旁边的酒鬼完全不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种智慧确实出色.但是,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显出一种表情,不过这种表情应该和一句与此不同的话对应.他虽然掌握人类脸部表情的全部宝库,却仿佛曾在另一个世界中生活,他用不该采用的次序来排列这些表情,他露出的微笑和目光仿佛是偶然采摘而来,和他听到的话毫无关系.我对他的看法是,如果他还活着,这当然是确定无疑的,他过去所受的折磨并不是长期的疾病,而是短期的吸毒.如果向所有这些人索取名片,人们也许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全都属于上流社会.但是,某种恶习,而且是最大的恶习,即缺乏意志,使他们无法抗拒任何恶习,就聚集在这儿,当然是在单独的房间里,有人对我说是在每天晚上,这样一来,虽然他们的名字为社交界女士们熟悉,这些女士却渐渐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并且再也没有机会接待他们的来访.他们仍然接受邀请,但习惯使他们回到鱼龙混杂.藏垢纳污的场所.另外,他们并不隐瞒此事,相反,隐瞒此事的却是供他们寻欢作乐的小服务员.工人等等.除了人们能猜到的许多原因之外,这可以用下列原因来解释:对于工厂的雇员和仆人来说,到那儿去象被人认为是正派的女人到妓院里去一样;某些承认去过那儿的人,则否认自己后来又去过那里;絮比安本人也不说实话,以便保护他们的名誉,或者避免竞争,只见他肯定地说:"哦!不,他不来我这儿,他不想来这儿."对于
社交界的先生来说,问题没有这么严重,更何况不去那儿的社交界青年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所以不去关心我们的生活.而在一个航空公司里,如果某些装配工去过那儿
,他们的同事就监视他们的行动,并且无论如何也不愿去那儿,原因是害怕被人发现. 我一面走近自己的住所,一面心里在想,意识停止和我们的习惯进行合作是如此之迅速,它让我们的习惯自由和发展,但不再去关心它们,从此之后我们会感到多么惊讶,如果我们只是从外部看到男人们的行动,并设想个人已全部投入到这些行动中去,这些人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才能可以不受约束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这当然是教育上的一种缺陷,
或者说是缺乏任何教育,再加上他们惯常的赚钱方式即使不算最为轻松(因为许多工作更加舒服,但是譬如说病人,虽然他认为正在和他斗争的疾病往往只是微恙,但由于怪癖.忌口和服药,不正在为自己创造一种比疾病难受得多的生活?)至少是尽量少花力气,这种方式使这些"年轻人"为了微薄的收入,可以说是无知地在干一些不给他们带来任何乐趣的事情,这种事在开始时甚至使他们感到十分厌恶.(絮比安的房子被描写成庞培城,使人回想起法国大革命的末期,所以这种描写非常符合同督政府时期十分相似的时期,这一时期即将开始.新的舞会已在到处组织,而且是通宵达旦地跳舞,仿佛和平已提前实现,但这些舞会仍在暗中进行,以便不过于公开地违反警察局的规定.除此之外,某些艺术观点的反德倾向没有战争初期那样强烈,这些观点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使被窒息的思想喘过气来,但是,必须具备公民爱国证书,才有胆量介绍这些观点.一位教授写了本关于席勒的出色论着,报上对此作了报道.但是,在谈论该书作者之前,先写他参加过马恩河战役.凡尔登战役,曾两次受到嘉奖,两个儿子又阵亡,仿佛是为了取得出版许可证.然后才赞扬他关于席勒的著作清晰.深邃,并说这本书可以被称为伟大的著作,只要在书中不说"这个伟大的德国人",而说"这个伟大的德国佬".这是文章的口令,于是就立即放行.......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