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无人区-梦魇
那儿一定像他流连忘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一样,连一只蝴蝶都会使人惊讶不止。
“这个年轻人又观察到什么了呢?他无牵无挂,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可是我,”
他摸了摸两颊上的胡须,“像蜗牛背着壳一样,背上了一个分量不轻的家……”
达尔文打开了信。华莱士在信中说他得了热病。“是的,在那些闷热的海岛上最容易得热病。”达尔文想起自己在西印度群岛上的那场大病。“一定要关照他注意饮食,注意休息,尤其不能忘记每天晚上必须用烟熏走帐篷里的蚊子。”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华莱士在信中接着写,“我回忆了几年来观察和研究的结果,写成了一篇论文,请您看看是否有发表的价值。论文的题目是《论变种无限偏离原始类型的歧化倾向》,不知是否妥当,——是探讨物种起源的。”
“物种起源!”达尔文全身一震,“难道,难道华莱士也在研究物种起源!”
他把信纸扔在一边,拿起那叠抄得整整齐齐的稿子,一口气读下去。他那蓝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不停地抖动。起初他还小声读着,后来紧闭嘴唇,屏住呼吸,目光飞快地在稿子上掠过。
太阳躲到了两棵老栎树背后,书房里渐渐暗下来了。他一点没有察觉,只是稿子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了。他觉得那一行又一行的字,像被狂风驱赶着的波涛,翻着鬃毛似的浪花,一排紧跟着一排,直向他扑过来。他好像站在调查舰贝格尔号上,而这艘三桅船,如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完全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的力量。他闭上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两臂无力地垂了下来,让一张张稿子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达尔文才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样的巧合叮!唉,赖尔,你简直成了个预言家,一切都让你说中了!”他周身无力,好像瘫痪似的,好像堕入了一场梦魇。
落日的最后的光辉,透过老栎树的枝叶,闪闪烁烁地映在天花板上。一个月前,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两位老朋友——地质学家赖尔和植物学家胡克还在这里说起这件事。他们每次从伦敦来到唐恩,总像逼债似地催促他,叫他快点把《物种起源》写出来。
胡克睁圆了眼睛认真地问:“你的宝贝要什么时候才诞生呢?这样漫长的怀孕期,等得我们的胡须都要白了!”
“不用着急,我只是想把论据准备得更充分些,更全面些。”达尔文老是这样不慌不忙。“宴会总要举行的。每一道菜都要丰盛,精美,这才像个宴会的样子啊!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女士们先生们没有不爱挑剔的,我得把他们的嘴全都堵住……“
“天真极了。头都秃了还像个孩子!”赖尔笑着说。“能使人人满意的筵席恐怕从来不曾有过。评头品足的人随处皆是。”
“尤其是你要写的那本书。”胡克用手指击了一下桌子。“那些不仅在肉体上,而且在心灵上都穿上了黑色道袍的人,看了你的书一定先倒抽一口凉气,然后暴跳如雷。要叫他们满意,简直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