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无人区-梦魇
达尔文那时颇有点自得,可是才一个多月……
“赖尔呵,你真是个可怕的预言家!”达尔文低着脑袋,用左手支着他那已经秃了的颅顶,似乎赖尔还坐在他对面。那个只通过信未见过面的年轻人华莱士,已经用精确的语言,把他达尔文20多年来研究所得,有条有理地全部写出来了。这个青年像一匹长着翅膀的骏马,从遥远的马来群岛飞奔而来,闯进了他达尔文的宁静的生活。那奔腾的铁蹄,把他将近30年的摘要和记录踩得粉碎,把他的思路搅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科学的天地无限广阔,不是只容一头老牛穿过的小巷子,这话没说错,可是为什么那匹骏马偏要紧跟在老牛后头,而且跃过了老牛的头顶?
达尔文感到一只温暖的潮湿的手在抚摩他脑后的短发。他知道,这是妻子埃玛的沾着泪水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把脑袋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的气息,感到她的心跳。他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温暖和依靠。
“咱们的小查尔斯呢?”达尔文握住妻子的手。
“可怜的,他睡着了。”埃玛呜咽着说,“看他睡着的样子,我就想起了安妮,她最后……噢,查理,我真的受不了了!
“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达尔文无力地安慰着妻子。
其实呢,他觉得自己更需要安慰,因为他将要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孩子。
埃玛弯下腰,要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纸。达尔文立刻站起身来说:“我自己捡,你帮我把灯点上。趁查尔斯才睡着,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埃玛点着了书桌上的煤油灯,昏暗的书房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她拉上了窗帘,提起裙子走了。
达尔文整理好华莱士的稿子。他拿起半截抽残的雪茄,点着了猛抽了两口,把它又扔进桌子上的陶土盘里。他觉得胸部隐隐作痛,心里好像充满了依依惜别的感情,仿佛就要去作一次永不仅来的旅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呵,从今以后,永别了,和平的幸福!永别了,永别了!长嘶的骏马,嘹亮的号角,动魄的整鼓,庄严的大旗,一切战阵上的威仪!……奥赛罗的事业已经完了!
在贝格尔号的环球航行中,袖珍本《莎士比亚全集》是他的亲密旅伴。将近5年,他跟莎翁笔下的各种人物朝夕相处;好些台词,他能整段背诵。但是使他惊奇的是,为什么他突然会背诵起那个被妒火烧得绝望的摩尔将军的独白。他回过头来好像要寻找什么,突然在壁炉上面的大镜子里瞥见了自己,奇怪,这副模样,他从来不曾有过:脸色苍白,双眉倒垂,眼珠变得晦暗,眼角还闪着泪花,面颊唇角和下腭都耷拉着,面部显得很长……
他拿起煤油灯,走近壁炉,朝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脸,就像观察一个新采集到的标本。等到把所有的特征都记住了,他才从书架上抽出标有“人类表情”的那个文件夹,回到书桌边。他摊开夹子,回头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立刻坐下来记录:“眉毛靠里的一端向上升起,前额形成特殊的皱纹,和通常的皱纹不同,同时嘴角向下牵,这是精神沮丧的表征。这种痉挛会影响呼吸肌肉,因而他感觉仿佛喉咙里有一种东西在向上升。这种痉挛的动作和小孩啜泣时的痉挛相似。这是一个人由于过度悲哀而窒息时所发生的严重痉挛……”